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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隐秘地图之:行将消亡的麦庄
发布时间:2019-03-15 08:41:13 星期五   

《笕桥地区古地名摘编》里地名有百余个,多以村、桥等命名,带庄字的三个:相家庄、草庄、麦庄。庄、屯等地名按说是北方的普遍叫法,我不禁起疑:这三庄是否与宋室南迁有关?那时大批北人落脚杭州,造成本地无论政治、经济,还是其他方面都发生了变化,地名不可能不包括在内,如六部桥、艮山门……

如今随着城镇化建设的推进,许多“老底子”消失了,实在可惜。建设是大趋势,这谁都懂,但二者不能偏废,毕竟杭州是座历史名城,我们当无愧于这个称号,所以如何巧妙保护和利用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份“家业”?把历史融入城市建设中,还真得好好掂量一番。

❶ 话说麦庄

相家庄、相婆桥宋时即有,内容已见诸报端,这里就不赘述了。草庄“位于笕桥南0.8公里,村以桥得名”——一个以种植为生的小村为何以草字命名?令人费解,史载“弄(枸橘弄)北为教场坂,有文桥、武桥,为南宋禁卫军教练之所”。明清以降,军营也都设在笕桥,不排除草庄是当年屯集军马草料的场所。当然这仅是揣测,有待日后考证,现在就看麦庄,能挖掘出什么隐秘来。

麦庄为宋徽宗郑皇后三世外孙郑兴裔所建。郑兴裔(1126~1199),开封县东榆林巷人,其曾祖父郑绅、祖父、父亲都是朝廷命官,整个家族显赫一时。郑兴裔很小的时候,父母就双双离世,是叔父郑藻一手把他带大。郑藻后来分家产给他,郑兴裔想到一同南渡来杭的族人衣食无着,十分凄苦,动了恻隐之心,经考虑后他和叔父商量,是否用分给他的钱财建义庄以赡宗族?郑藻被郑兴裔的深明大义所感动,就依了他,一个具有公益性质的义庄,于是很快在艮山门外建起,地址在今机场路的中段,方圆数里。

义庄一名最早出现于北宋,是范仲淹在苏州吴县捐助田地1000多亩创建的,其所有收益都用于范氏族人,每户可按时领取规定的份额,不少穷困者因此免受饥寒之苦,此善举在中国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,被时人誉为范氏义庄。南宋初,郑兴裔也建义庄,该义庄不仅安顿流离失所的郑氏族人,同时还周济当地贫民,其救济制度效法官办的利济院(“每口月给三斗,柴三十斤,冬夏布各一匹。”官家发放大抵如此),郑氏义庄应说比范氏义庄更进一步。

郑氏义庄俗称麦庄,原因是北方人吃不惯米饭,郑兴裔于是在庄内种麦子,当地百姓看到大片的“旱稻”(见清《东郊土物诗·旱稻》),觉得很新奇,通过口耳相传,慢慢就管叫麦庄了。古麦庄东面贴近今火车东站,南以后沙河为界(河对面是范家村),西与枸橘弄老街相邻,北抵水墩、草庄。据自小在弄口长大的俞长寿先生说,新中国成立后建起的弄口村第1、2、10、11、12组都在其范围之内。明代倪宗正曾作《麦庄》:“东陇小麦青,西陇大麦黄。细雨湿柴门,鹁鸠鸣野桑。天际微风来,清波摇麦芒。田家午炊熟,饼饵生馨香。白首归来后,闲情寄麦庄。”由于郑兴裔将“饼饵”等麦食示范并推广,笕桥一带百姓开始接受面条之类的北方口味,饮食习惯悄然改变。

“今西湖群山中有大麦岭,就是因南宋时种大麦出名……小麦岭,其地宜麦,故名”——北方人在杭州种麦有记载,可惜大多寥寥数语,远不如麦庄这一实实在在的案例。

❷ 麦庄庙

麦庄里有座郑氏家庙,俗称麦庄庙、麦赈庙,随着岁月流逝,后来成了一方土地庙,民国时,庙内就一名叫邵长生的僧人在操持。自新中国成立起,庙里先后开办过文化补习班、池塘小学、酱菜场,竹器社、络麻收购点、绵羊配种场等。

2004年秋,某日,我和吴仙松先生为编写《江南古镇笕桥》一书,沿机场路来到麦庄庙前。听当地老人说,老麦庄庙还要靠后三四间房子,此庙是1992年乡民自凑资金,在原庙前大戏台的位置建起来的,比较简陋,庙里有十多尊菩萨。

麦庄庙附近流传一个关于“麦赈庙”的民间故事:某年,弄口附近遭天灾,田里颗粒无收,老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,有位解粮官押送麦粮船经过这里,见此惨状想伸援手,但拿皇粮自作主张,只怕自命难保。救,还是不救?在饥民们一声声苦苦哀求下,他犹豫再三,一咬牙,吩咐士兵把麦子全部搬上岸。船空了,解粮官望着望着,突然扑通一声,跳入河里……后来当地情况有所好转,为了不忘那个救命恩人,村民在河边造庙,庙里的菩萨叫麦赈老爷,庙名跟着叫麦赈庙。(见《中国民间文学集成·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卷·麦赈庙》)每逢阴历七月十二、十月半等日子,麦赈庙里外人山人海,红毡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庙前那座小桥的对面。百姓吃罢麦糕、面食之后,抬着行宫里的麦赈菩萨,到三里亭一带出游。庙前大戏台的演出往往是几天几夜,南戏北戏都演,其中就有一出“麦赈老爷的故事”——正是这种千百年传下来的民间文化交流,拉近了新老杭州人之间的距离,大家共同生活在一种和谐的气氛之中。

民间故事的流传往往有因头,《麦赈庙》极可能是郑氏义庄的翻版。也有人说,宋亡之后,民间惧祸,不敢直接祭祀具有皇亲国戚身份的郑兴裔(毕竟元人连宋六陵都挖了),便巧借麦赈庙说事,以表达受惠者淳朴的感恩之情。

❸ 麦庄桥

庙前那座桥因麦庄得名,叫麦庄桥,《咸淳志》言之凿凿:“麦庄桥,在郑家园麦庄庙前。”短短11字,把桥、庄、园、庙4大件包括桥所处的方位都浓缩于内,古人真是惜墨如金。这座因建在庙前又称麦庄庙桥的石拱桥南北向,宽约三步,两面各七级台阶,石缝里长满藤蔓,显得很是沧桑。明清间,这里是艮山门到夏韩村(今下安村,位于弄口与彭埠中间)的必经之路——出城后沿老街过来,在转塘头(今闸弄口路南端与机场路里街交汇处)那里有座真武庙,“庙前分三大路……俚俗谓之三条枪”,中间“直东”的那条“枪”经崇福寺、麦庄庙桥通夏韩村。后因机场路的前身走马塘改建,“四郊交通遂称便利”,大家都走机场路,经麦庄桥的那条渐废,但作为过道,住附近的仍少它不来。

前次访录时我和吴先生关注的是麦庄与麦庄庙,七寻八问弄得很迟,临走才想到庙前的小石桥,走过去一看,没有桥名,拍了几张照片后即离去。回头整理文字时发现,麦庄桥交代得不够清楚,数日后独自一人再去。站在桥头张望,只见桥南、西、北三面都是陡壁,无法攀爬到桥底,唯独东侧可试试,于是相机套在脖子上,小心翼翼下去,待站稳脚跟后,发现齐膝高的地方有两块较为光滑的石板,把苔藓污泥扒拉干净,字迹显露出来,上端凿刻捐资者姓名,排得密密麻麻,显然是块记载捐资建桥的碑刻,刻字仅指甲大,部分已漫漶不清。下有“天启七年岁次丁卯拾月书口重建”14字,说明系明熹宗最后一年(1627)重建。再瞧桥拱和桥顶,因阴雨天晦暗,没发现什么。晚上打开电脑看放大的照片,桥顶东侧护栏一角似乎有凿痕。隔日再去,扯开覆盖的重重藤蔓,细细摸去,有凹凸感,我上身往桥外前倾,眼镜架不稳,想扶一下,谁知伸手间反把眼镜给碰落河底……我半蹲下,双手反拿相机拍摄,因距离过近,拍不到想要的东西。请过路人抓住我上衣及背后的裤带,再次探身桥外,左右上下快速按了几下快门,点开一看,其中一张出现完整的“永安桥”三字,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了。后来《古韵弄口》作者俞长寿撑船在桥洞下察看,发现“西桥墩南侧桥墩下端,壁下嵌立的石碑铭刻有‘永安桥建于绍圣四年’的功德碑……整座麦庄桥有图文刻碑三十块,为杭州古桥梁所罕见”。

清乾隆《杭州府志》说“石陡门桥,在麦庄桥北半里”。记载中的麦庄桥是离古石陡门桥(不是机场路上那座)最近的一座,而永安二字无论史籍还是本地人,从没说起过,结合俞先生发现的桥下石刻,应可确认永安桥即麦庄桥。一座桥有多种称谓这很正常,只是麦庄桥为何叫出了名?兴许是麦庄地域特征明显,容易被记住,当然也可能是一种约定俗成。

麦庄庙和麦庄桥相依相伴,几经毁建,至今尚存,是江干区不可多得的古迹,它们共同见证了麦庄曾经的辉煌。

❹ “历事四朝”的郑兴裔

麦庄庄主郑兴裔当年随宋室南迁,在艮山门外栖息,后去外地做官,历任福建路兵马钤辖,庐州、扬州、明州知州,官终武泰军节度使,老来仍住杭州。他一生清亮廉洁,所至多有惠政,平时清心寡欲,不置姬侍,《宋史》对他评价很高,主要有四点:忠于职守;创行“检验格目”;关心民间疾苦;注重地方志。

其一:乾道(1165~1174)初,当时国家尚在恢复元气之中,有人起课头,要大兴土木,“治行宫备巡幸”,郑兴裔认为不该这么劳民伤财,上疏态度鲜明地表示反对。他任成州团练使时,朝廷上下担心金兵毁弃盟约,一日三惊,又是他不顾个人安危,前往金国将事情处理停当,百姓额手相庆。在庐州时,他下令退还所有府郡送给庐州官府的礼物。有人阳奉阴违,他就上奏朝廷,从而有效遏制腐败风气。郑兴裔忠于职守的事例很多,皇帝曾称赞:“兴裔不吾欺也。”

其二:他任“提刑官,加遥领高州刺史”之前,“郡县积玩,检验法废”,社会处于无序状态。郑兴裔与同僚经调查后恢复法治,创行“检验格目”等影响深远的司法检验制度。促进了宋代地方司法公正、权力分化、吏治清明等。这一制度对元、明、清诸代乃至今天,均产生影响。他写的《检验格目》等书被誉为具有权威的法医学著作,是世界上较早的法医学专著。

其三:他关心民间疾苦,所到之处都尽可能帮助解决百姓的困难,如出守扬州前,当地大多数住房的屋顶为茅草披盖,时常引发火灾,郑兴裔到任后,向朝廷请求贷款,让百姓买瓦片,自此扬州城消除不少火灾之患。后来发现这样做加重了百姓的经济负担,便又奏请免除贷款。

其四:他首次提出地方志应具有“资政、教化、存史”三大功能,此见解至今沿用,其修志论可谓功在千秋。他主修的《合肥志》、《广陵志》,是研究宋朝地方史的重要资料。

郑兴裔晚年住登云桥附近。淳熙元年(1174),孝宗“嘉公廉贫,特支真俸,赐居第临安府百官宅”。《淳祐志》云:“西桥在郑太尉宅东。今桃花巷、缪家园、紫云巷正在登云桥堍东。桃花、紫云必是宅园中的景名。”郑太尉即郑兴裔。登云桥东接青云街,北面是贡院(今杭一中)。庆元五年(1199),郑兴裔年七十四岁,请求退下来。当年三月在府邸筑“退庵”;七月病重;九月三十日去世;十一月诏赠太尉,追封益王,谥忠肃;十二月,葬余杭常熟乡东林西扇一图石门山。

郑兴裔“历事四朝”(高宗~宁宗),堪称忠义的典范,他在政事之暇,惟焚香饮茶,展阅藏书,至老不倦,著有《退庵集》三十卷、《郑忠肃奏议遗集》二卷等,这些都是研究宋史的宝贵资料。

❺ 花园兜

郑兴裔公务归公务,空下来倒也蛮懂得享受生活。他建义庄时,另辟一私家花园——郑家园。自古以来,笕桥一带临水之民居直的叫埭,曲的叫兜。若是张姓居之,即张家埭;李姓居之,即李家兜。郑家园一地因古蔡塘河在此回流,形成一个浜兜,兜旁有郑家园,于是二者合一,名花园兜。新中国成立后,花园兜曾改称花园村、花园大队等,花园大队与麦庄庙大队归弄口村管辖。今机场路上有花园兜公交站牌,是西子电梯厂设在此地之后添加的。

清代史学家翟灏住杨家桥,与花园兜是贴隔壁,所以对这里的情况了若指掌,他说:“郑家园后麦庄,此去稍远,翁塔、姚店则距村南北半里许。又村之西,有郑家坝,东里余尽麦庄处,有郑家桥。此数里间,想皆宋郑家故园。而今所指,称其一隅也。”翟灏所说应分两块来理解:前面泛指麦庄,后面的“一隅”实指郑兴裔的私家花园,文中的郑家坝、郑家桥等都与麦庄有关。

郑兴裔在花园兜建私家花园有他自身的考虑:作为一个具有皇亲国戚身份的庄园主,他毕竟有自己的生活圈子,需要和各种达官显贵,亲朋好友往来,而麦庄是个以赈济贫民为主的义庄,要考虑到影响,做事不便太过张扬,于是就选择麦庄东北一隅建郑家园。园内有奇花异石、小桥流水、楼台亭阁等,他在花园里款待宾朋,饮酒品茗,日子过得颇为闲适自在。一个名叫戴敏的诗人曾写一首《郑公家》:“门墙多古意,耕钓作生涯。菽米散鱼子,莲根拔虎牙。弄孙时掷果,留客旋煎茶。颇动诗人兴,满园荞麦花。”园内的郑公含饴弄孙,耕钓品茗,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
清乾隆间,郑家园“故景依稀在,满园荞麦花”,翟灏转了一圈,看到花园兜里“有一松,老干如铁,约数百年物”。本地乡民耕地稍翻深一点,“往往得玲珑残石”,这些石头很可能是过去的园林遗存。翟灏还看到“近桥民家有古桂一木,高可十丈余,密如翠葆,花开时闻里许,相传栽自宋时,其或郑家园旧物乎”——麦庄是一颗活化石、一幅风情画卷、一个时代的缩影,如此评价也许并不为过。

❻ 行将消亡的麦庄

“莫话咸淳事,原陵芳草斜……”

这个曾称“麦庄庙大队”的区域如今高楼林立,取名明桂社区(主要安置弄口村1至6组及农药厂部分原住民),旁边还有东港社区(安置7至12组原住民)。明桂、东港地名与麦庄有何瓜葛?不清楚。

麦庄庙桥下的那条后沙河今称麦庙港,它南起运河,北至石桥路。石桥路与“三里家园”小区交汇处距麦庄二里许,那里有座麦苗港桥(河已冠名麦庙,后建的桥名却讹为麦苗,而且机场路上的石陡门桥也改称麦苗港桥,两桥同名),桥边的公交站跟着叫麦苗港桥,公交站后新建的社区也取名麦苗社区。麦庙和麦苗毕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,这一字之改,往轻里说,是南橘北枳,变味了;往重里说,是断了千年的文脉。如若“庙”字有顾忌,可否考虑恢复原本就存在的“庄”字?

麦庄,一个多好的古地名。


来源:杭州日报    作者:顾国泰    编辑:吴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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